同性恋者的“劣根”

我并不知道南康这个人，只是看吴幼坚老师的博客，她写道：“4月1日刚纪念张国荣去世5周年，4月4日又得知年轻同志南康自杀的消息，心天难免布上灰霾。”我便特地去找关于南康的消息来看，原来他是长沙的一个男同性恋者，写了《浮生六记》、《我等你到35岁》等为同性恋者十分欢迎的文字。

可是，他却在今年3月投湘江自杀，尸体漂流了15天，到岳阳才被发现。南康死，年仅28岁，比我大4岁。

这样的消息，大家应该没少听，我也一样，就不想做过多的感慨，但我又想着写点儿什么；原本我想把这文字的题目写作：湘江水逝楚云飞。曹雪芹早给史湘云写了判词：“富贵又何为，襁褓之间父母违。展眼吊斜晖，湘江水逝楚云飞。”但我又不想这么写，一来不想落入这一窠臼，其二也实在不愿意把我的文字搞得这么哭哭啼啼的。

我倒是想起了《水浒传》里阮氏三兄弟唱的歌儿来：

“爷爷生在天地间，

不怕朝廷不怕官。

水泊撒下罗天网，

乌龟王八罩里边。“

也还有：

“老爷生在石碣村，

秉性生来爱杀人。

先斩何涛巡检首，

京师献与赵君王。“

后面一首是他们唱给前来与他们作对的巡检何涛听的，却偏偏唱作要砍了何涛脑袋“京师献与赵君王”，这就是鲁迅说的“只反贪官，不反皇帝”，但能不能理解为一种“讽刺”呢？如果能理解为一种“讽刺”，我觉得应该有意思得多：我初中的时候读《水浒传》的原著，也就不至于读到“招安”之后就读不下去。

“阮氏三雄”里，“短命二郎”也好，“立地太岁”也罢，以至于“活阎罗”，无非是几个打渔的“破落户”而已，既非地主，又非官吏，他们却在歌儿里唱着“老爷生在石碣村”，这好比李白“天子呼来不下船，自云爷是酒中仙”。他们本称不上“老爷”的，不过是一时兴起胡诌几句儿罢了。相反，老爷是谁呢？当然是他们要“先斩首”的何涛巡检一干人等。

说起“秉性生来爱杀人”，那自然就是“老爷生来爱杀人”。鲁迅写《狂人日记》，那“狂人”有道是：我翻开历史一查，这历史没有年代，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“仁义道德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，仔细看了半夜，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，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吃人”！

“吃人”也好，“杀人”也罢，都是一个套路，都是中国历来的若干“老爷们”的一个套路。人们对“中国道德”的鄙薄向来就不少见，且不说那些已有定论的大家，只说“草根”，也没少着反思和批评。我看到新浪博客上有个叫“姚小远”的，就写着“没有人性是中国道德的原色”，我以为这实在不是夸大其词。

我就想到这为若干人所悼念的自杀的同性恋者南康，我看到人们写了若干的追悼文字，大意无非是这样的：“在我们国家，同性恋者的命运为什么如此悲惨？社会处境如此不堪？于我，始终觉得难以接受，内心痛苦，控制不住自己，泪流满面。”自然，中国的同性恋是被置于中国道德的框架中的，中国同性恋者的命运与中国道德有莫大的关系，这个不需要做如何的论述。

我就想起我从前写过的一些文字，是关于发生在2006年的一件事的。对这件事，李银河也专门写了评论，做了尖锐的批评，题目就叫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》，说的是她上网时看到一则消息，就是当年（2006年）上海高考作文中，一篇写同性恋情的文章被判了零分。

对此事，我当时也写过些东西，想起翻出来，稍作改动搁在这里：

在我们，高考的事也已过去了。但最近我看到了关于高考的一件十分古怪的事。我希望不是真的，只是好事者的招摇撞*而已，那么这些话自然作废，或曰放屁。

今年上海市的高考作文题目是“我想握住你的手”——很温馨很美好的题目啊。舆论也就对这个题目大加赞赏。

然而有一篇“零分作文”，就是作文成绩是0分。

我就特地去读了那篇高考作文，然后还特地看了“高考作文评分标准”及许多相关的文字。而后不得不惊叹：这样的文章竟然得零分？！

站在那些阅卷人的立场上，我所能找出的、唯一的理由就是：这个孩子不该写“同性恋情”。——这是“旧社会的”、“资本主义的”、“腐朽的”、“堕落的”、“不健康的”、“有悖于我国良好传统的”……思想观念，还不该打0分吗？

就那作文本身水平而论，最大的特点就是情感真挚，60分满分，给45分绝对没有问题。就算是孟轲先生来评分，也不会打0分。然而，21世纪的中国的而且是中国上海（一个令中国人骄傲的国际大都市）的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”们就这样行事。

我只能下一个结论，就是：这些人，寡廉鲜耻！

多的话不说，有意者可以读读那个孩子的文章，在百度上很容易搜索到。一个人，只要神经稍微正常一点儿，只要心态稍微健康一点儿，只要对情感稍微懂得一点儿，就不会这样去判分。

在高考作文中抒写自己的同性恋情（也不一定就是自己的，只是借以为他人说公道话而已），恐怕是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桩。——勇士！

然而：零分——前途，命运，或许乃至生命，一个鲜活的孩子。

他有可能为自己申诉吗？他有可能获得重新评判的机会吗？不知道。

这更印证了我的看法：中国文化的把人不当人。

这事情与现在的南康的自杀有“异曲同工之妙”，中国道德的不得改变，中国同性恋者的遭遇也就不得改变。事实上，人们也就把南康的自杀归咎于中国的道德——老爷生来爱杀人，因此，说南康“自杀”，也可说南康是“他杀”。

在中国道德的框架下，现代的中国同性恋人群是“弱势群体”，我就想到，同样在中国道德的框架下，古代的中国底层社会的人也是“弱势群体”，比如阮氏兄弟，即是其一，而即便是有个一官半宰在身的人，也是“弱势群体”中的一员，比如一心想着尽忠报国的“及时雨”宋江，比如有“丹书铁印”的“小旋风”柴进，他们也面临“逼上梁山”的困境。因此，我以为，一定意义上，这两个方面是存在一定的可比性的。

但是，我想要做些分别的就是，“弱势群体”中的阮氏兄弟们可以甩开膀子、甩开喉咙大声唱“老爷生在石碣村，秉性生来爱杀人”，何其野性，何其豪迈——我一向很喜欢《水浒传》，就因为其中的许多富于质感的男人。

4月3日，我去见了吴幼坚老师，和她聊了4个多小时，她也跟我讲到了她的“苦闷”：就是这么多的同性恋者来向她倾诉，她自己是否消化得了？她要为这么多的人消解苦闷，会不会把自己也弄得“精神分裂”？她还特地跟我讲到了她的一个朋友，那人有志于为缓解社会上的自杀问题奉献自己的力量，却不料，倒是自己把自己给杀了。

就我个人的观点，我并不认为“自杀”是绝对的坏事，我并不认为“死亡”是绝对的坏事，我觉得死并不怎么坏，而活着呢，也很不错。人们也都说“好死不如赖活”，既然人们都想活着，那就活着吧。说到南康，我以为，他若真是高超得视生死如浮云，尽得庄周之真传，他觉得死很不错、很有意思、很有必要去死，那么，我不想反对他去自杀，我觉得人们更不应该对他的自杀进行责难。“安乐死”在一些国家也是合法化的。

但是，倘若他对生是有无限无限的眷恋，而死，只是由于他觉得生的希望被完全剥夺，那么，我们就可以同情他的死，就可以责难那剥夺者。我前面说过，人们也就把南康的自杀归咎于中国的道德了——老爷生来爱杀人。

我就想，倘若南康也像阮氏兄弟一样甩开膀子、甩开喉咙大声唱“老爷生来爱杀人”呢，那又会怎样？老爷们固然生来爱杀人，中国的道德固然不得一朝之内“日月换新天”，那么，我们自己为何不让自己的心态“日月换新天”呢？那么多的朋友在吴幼坚老师那里哭诉——当然，我并不反对这些朋友的倾诉，我以为人懂得倾诉是非常好的。

试想，“立地太岁”阮小五、“活阎罗”阮小七、“行者”武松、“青面兽”杨志等等一干人，又如何不曾经历着“苦闷”？许多的同性恋朋友对自己的身份有着长期的、许多的不认同、怨悔、怨恨，试想那些到梁山落草为寇者，他们又如何不是经历过艰难的“身份认同”？可到最后呢，他们认清了自己，他们肯定了自己所要走的路，到得八百里水泊梁山上去，大碗喝酒，大块吃肉，昔日万般烦恼尽被雨打风吹去。许多的同性恋朋友哀叹爱情难寻、友谊难觅，试想那天南地北、三教九流，汇聚成了一百单八位好兄弟。

当然，说《水浒传》，我并不是要鼓吹对立，各路英雄被逼上梁山，啸聚山林，与官府作对，我并不是要鼓吹谁去和谁作对，我想说的是：我特别欣赏这种英雄气概！他们中的许多人，贫穷过，孤独过，痛苦过，甚至也轻生过，可是他们都挺过来了，带着某些梦想挺过来了，尽管日后许多英雄魂断疆场，使得金圣叹腰斩《水浒传》，这又当别论。

我特别喜欢《水浒传》，尽管有许多论者说这部书缺少“人性”，说有的英雄杀人如麻，还说那些男人怎么都不喜欢女人，说施耐庵在“英雄美人”上落墨太少。呵呵，那些男人们不喜欢女人，那就不喜欢女人，我正高兴他们不喜欢女人呢。看着燕青和那李师师私奔，就够我吃醋的，幸好没看到武松跟哪个女人眉来眼去。

那天，我跟吴幼坚老师说，那些朋友不要老是去读别人的什么恩恩爱爱、什么爱得死去活来，老读这些东西，很容易陷进一种“小情调”中去，很容易让自己被套上再难得出来。真有这么艰难吗？真有这么痛苦吗？真有这么孤独吗……鲁迅在文章中写：“不料积习从沉默中抬起头来，于是写下了上面的那些文字。”我就想，可能很多同性恋朋友都一样：不料积习从沉默中抬起头来，于是写下了上面的那些艰难、痛苦、孤独……

“积习”有时候是一种“劣根”，少一些忧伤，多一些豪迈！